我們一般外行人提到藝術史的時候,想到的可能就是風格的演變、偉大畫家之間的傳承、繪圖技法的進步等等這些藝術史「內部」的問題。但是我最近讀的這本書就告訴我們,要認識藝術史,就不能不認識經濟史和社會史,因為各種社會條件其實決定了人們的眼睛會去注意什麼東西。換句話說,同樣的一幅畫,透過現代人的眼睛和透過十五世紀義大利人的眼睛,所感受到的體驗會非常不同。
這本書叫做 Painting and Experience in fifteenth-century Italy,《十五世紀義大利的繪畫與經驗》。它的作者是倫敦大學的藝術史教授 Michael Baxandall。這本書最早是 1972 出版的,還曾經被選為影響藝術史最重要的 100 本書之一,但就我所知,目前還沒有中文版,所以台灣知道的人大概很少。我原來也不知道這本書,我是在已故的人類學大師 Clifford Geertz 的一篇文章中看到他引述這本書,覺得非常有趣,所以買來看,一看之下果然腦洞大開。
我們先來看一幅畫,這幅畫是 Stefano di Giovanni 的作品,畫名叫做〈聖方濟將他的斗篷贈與一位貧窮士兵〉,St. Francis Giving his Cloak to a Poor Soldier。聖方濟我們知道,他是一個主張禁慾苦修,但是強調要厚待窮人的聖徒。在這幅畫裡,聖方濟把他的斗篷送給了一個窮人。問題來了:聖方濟的斗篷是什麼顏色的?你 Google 一下就會看到,他的斗篷是藍色的。問題又來了:為什麼是藍色的?這個問題就不是那麼好回答了。但是對十五世紀的義大利人來說,聖方濟的斗篷當然是藍色的,想都不必想。
為什麼?這跟當時的生活條件以及技術水平有關。當時所有的顏料當中,金、銀不算的話,最昂貴的顏料叫做 ultramarine,中文叫做「群青」,也就是某一種深藍色。在十五世紀,繪畫不是拿來買賣的,而是由一些王公貴族或者有錢人向畫家訂了畫之後,奉獻給教會用的。你如果訂製了一幅畫要來榮耀上帝,那麼你當然希望在最重要的焦點上要用最好的顏料。
事實上當年那些贊助人,他們對畫家怎樣畫畫、用什麼材料畫畫是很能夠置喙的。Michael Baxandall 去爬梳了很多當年那些贊助人、畫家和經理人之間所簽的合同,他發現這些合同對於畫家的用料規定得非常仔細。比如有的合同上面就規定,聖母瑪利亞的衣服一定要用每盎司四個弗羅林(註:當時流通的貨幣)的群青色,至於身邊的聖徒則只要用每盎司兩個弗羅林的群青色就可以了。而畫家最後交的作品要是沒有用上規定的材料,而是用了次等的材料,那麼畫家可能就要被扣工錢,並且還要繳回材料費。換句話說,在當年的義大利,贊助人比較不像是在購買現代意義上的藝術品,而比較像是在買一些很珍貴的材料,而畫家不過是幫忙把這些材料組裝起來而已。
但是 Michael Baxandall 他也發現,在十五世紀整整 100 年當中,這個現象並不是完全沒有變化。比如他就觀察到,從十五世紀中葉開始,很多合同不再強調畫家必須要用最好的材料來作畫,而是強調必須要由畫家本人(而不是其學徒)來作畫。比如 1445 年,教宗向 Piero della Francesca 訂購了一幅畫,合同裡面就說,教會一方有義務支付 Piero 使用任何他認為適當的材料作畫;至於 Piero 這邊的義務,就是 “no painter may put his hand to the brush other than Piero himself” ──除了 Piero 本人之外,其他畫家都不可以畫!也就是說,到這個時候,贊助人漸漸不再是在購買材料,而是開始在購買大師的手筆。
十五世紀還有另一個也叫 Piero 的畫家,那就是 Piero di Cosimo。他也有一幅名畫叫做〈聖母訪親〉,The Visitation。這幅畫也被我們的作者做了非常有趣的分析。〈聖母訪親〉講的是聖母瑪利亞懷孕之後去拜訪他的表姊以利沙伯,而這時候以利沙伯剛好也懷孕了,所以這是一場兩位孕婦的會面,聖經裡面有紀載這個故事。但是我們看到在 Piero 的畫裡,除了聖母和以利沙伯是當然主角之外,畫面下方還坐著兩個老人。左下角的老人是聖尼古拉,右下角是聖安東尼。然而聖尼古拉和聖安東尼根本就沒出現在「聖母訪親」的故事裡;而且「聖母訪親」理論上發生在耶穌出生之前,聖尼古拉和聖安東尼卻都是西元三世紀的人,簡直張飛打岳飛了。那為什麼 Piero 會這樣畫?
根據 Michael Baxandall 的解釋,這是跟當年義大利人(特別是佛羅倫斯人)看戲的習慣有關。我們今天看戲劇表演,如果一個角色沒有戲份,那麼他就應該要躲在後台裡,不然就穿幫了;但是當年的義大利人他們就沒有「後台」這樣的概念。假設一個劇團上場演出,沒戲份的角色他們會直接在舞台底下坐一排,等到他要上場時再站起來講話。這是一套佛羅倫斯人都熟悉的戲劇語彙──站起來的人等於有出場;沒站起來的人等同在幕後。如果把當時流行的這套戲劇語彙考慮進來的話,我們就會發現,與其說 Piero 他在描繪「聖母訪親」的歷史場景,不如說是他在描繪「劇團正在演出聖母訪親」的戲劇場景。借用這一套戲劇語彙,Piero 就可以讓不同故事裡的人都出現在同一幅畫裡面,藉此賦予「聖母訪親」一些新的詮釋;而且這一切看在十五世紀的眼睛裡,都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順理成章。
所以說,我們看一幅畫,不只可以從畫面的美感當中得到樂趣,還可以藉由歷史的眼光得到另外一層的樂趣。而且,以上這些例子都還不是最有趣的。我覺得這本書講到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十五世紀的數學教育與藝術教育的交會(這也是 Clifford Geertz 所摘引的部分)。數學跟藝術有關係嗎?有的,在這裡 Michael Baxandall 他就提到,西方畫家之所以追求物體的幾何精確性、透視精確性,是跟當時識字階層普遍接受的數學教育高度相關。
我們今天買各種商品,比如一罐牛奶多少c. c. 上面都有標示,但這是十九世紀之後才發展出來的公制度量衡。十五世紀的人沒有這些東西,不但沒有公制度量衡,每個城鎮用的貨幣可能都不一樣。所以說,怎樣去判斷一個物體的容積大小,並且去計算每單位商品和貨幣之間的比例關係,是當時數學教育的重中之重。Michael Baxandall 他非常敏銳地察覺到,當時的商人所使用的數學教本,和畫家所使用的計算物體比例的教本很可能是同源的。他們採用的計算公式,還有裡面舉的例題都是高度重疊的。因此我們可以說,畫家和他們的一大部分的觀眾,他們的眼睛都受到同樣一套關於容積比例的數學訓練。既然畫家和他們的主要觀眾都被訓練成對於物體的比例非常敏銳,那麼畫家也就自然會想去追求畫面中的幾何精確性。事實上,物體的幾何精確性也的確成為當時識字階層品賞畫作的重點。
不僅如此,我們不要忘了,當時所有的繪畫都是宗教畫,因此繪畫中數學比例的精確性也被賦予了宗教意涵。比如 1498 年威尼斯出版了這麼一本書,叫作《論在天國可感受到的欣喜》,On the Sensible Delights of Heaven。在這裡面就說到,在天國可感受到的欣喜包括:第一,更強烈的光線;第二,更明晰的色彩;以及第三,更美好的比例。換句話說,追求更美好的比例不僅僅是在追求一種藝術境界,同時也是在追求某種天國的體驗。所以當年那些觀眾在看一幅畫的時候之所以會有強烈的宗教體驗,不僅僅因為那些畫都是宗教主題,還因為畫家的藝術追求恰恰呼應了當時觀眾們的宗教追求。
當然如今,這些背景認知都已經失傳了。所以 Michael Baxandall 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他說:“The painting is the relic of a cooperation between Bellini and his public.” 就是說,喬瓦尼.貝利尼的畫,實際上是貝利尼和當年他那些觀眾互動之後所留下來的遺跡。什麼意思?就是說,當年貝利尼在創作的時候,他意在創造一種觀畫的體驗,但是這種體驗,必須搭配十五世紀的生活條件才能夠達成。今天現代人失去了那樣的生活條件,所以我們要體驗到當年那些觀眾的體驗是非常困難的了。所以 Michael Baxandall 說,我們如今看到的畫其實已經不是貝利尼的作品本身了,而是貝利尼和當年那些觀眾的一場互動所留下來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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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3日 星期一
2018年7月16日 星期一
讀《The Meaning of Science》
為什麼男人會有奶頭呢?女人的奶頭,我們都知道很有用,可以哺乳。可是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男人的奶頭是沒有什麼用的。男人之所以有奶頭,其實只是一種演化的副產品。因為男女兩性的基因大體上都是相似的,兩性在胚胎時期就都長出了奶頭,但是只有女性在青春期之後會長出一副可哺乳的乳房。所以,男人的奶頭只是一種演化的副產品。
與男人的奶頭相對的,就是女性的性高潮。男人的性高潮,從演化的角度來看,是很關鍵的,因為它會驅使男性尋求交配的機會。那麼,從演化的角度來說,女性的性高潮有什麼作用?
根據哈佛大學的生物學家 Elisabeth Lloyd 的研究,是真的沒什麼用。Lloyd 認為,女性的性高潮恰好就是男性的乳頭的翻版,它只是一個演化的副產品。但是,此言一出,Lloyd 馬上就被批評,認為她否定了女性性高潮的價值。自此之後,Lloyd 就改口了,她再也不說女性性高潮是演化的副產品,她改口說女性性高潮是演化給予我們的「美妙 bonus」。
但是,Lloyd 的反對者還不罷休,他們之中有人指出,女性性高潮在演化當中扮演的作用,就是可以讓女性在性交完之後「站不起來」。什麼意思?他們說因為人類是直立行走的動物,如果性交完馬上站起來的話,會不利於精液抵達子宮。所以女性性高潮的目的是讓女性交配完之後繼續躺一陣子。
但是這個假說又再被 Lloyd 反駁回去,因為根據她的研究,最能刺激女性產生性高潮的性交體位其實是女上男下。當女上男下的時候,精液反而是會流下來,因此「站不起來」的假說也就不攻自破了。
以上這些,都是從我最近閱讀的一本書當中摘述出來的。但這並不是什麼《性學趣談》這樣的書;它是一本正正經經在談科學哲學的書,英國劍橋大學教授 Tim Lewens 寫的 The Meaning of Science。
這些女性性高潮的討論怎麼會跟科學哲學有關呢?那是因為在科學哲學裡,有一個永遠都在爭辯的問題,那就是科學到底是不是價值中立的?科學到底能不能夠超脫社會既有的一些的價值判斷而超然獨立?從這個例子看起來是不太可能的,因為雖然我們講的是演化生物學,但是很多人(包括很多科學家)都會很希望能夠在女性性高潮當中找到演化上的意義;彷彿沒有了演化上的意義,女性性高潮就被貶低了。
另一個社會價值影響科學研究的著名例子,發生在史達林時代的蘇聯。史達林時代,蘇聯有一個非常位高權重的生物學家,叫做 Trofim Lysenko。Lysenko 在擔任生物學家之前的上一份工作是農民。換句話說,他沒受過什麼科學訓練。但是正是這一點得到史達林的賞識,因為他完全沒有受到前革命時代的資產階級知識的污染。果然 Lysenko 最著名的論點就是認為達爾文的演化論是一種腐敗的資產階級思想,把「競爭以求生存」這種資產階級觀念輸入到自然世界。除此之外,Lysenko 還大力批判孟德爾的基因學說,因為孟德爾認為基因是遺傳的,生來就不可改變的;因此 Lysenko 說基因學說傳播世襲思想,是反革命的。
果然蘇聯的科學界在 Lysenko 主宰之下就變得非常淒慘,有無數的科學家丟掉了工作,他們之中有些人甚至因為反駁 Lysenko 而遭到逮捕。例如基因學家 William Bateson 就是因此死在獄中。
有趣的是,我們的作者 Tim Lewens 指出來,一般人聽到 Lysenko 的故事,馬上就會總結出一個教訓,那就是科學絕對不能受到社會價值觀念的影響,科學應該要客觀、超然、獨立才能求取真理。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這裡面就說到一個非常好玩的事。我們知道,達爾文跟馬克思、恩格斯都是同時代的人。馬克思跟恩格斯其實都讀過達爾文的《物種原始》,而且各自在他們的信件裡都有留下讀後感想。馬克思對達爾文是比較欣賞的,恩格斯則是持比較批判的態度,但是他們兩人不約而同都察覺到,達爾文的生物學觀念,跟十九世紀流行的經濟學觀念是非常相通的。
比如說,十九世紀的經濟學強調「生產力的競爭」,這在達爾文那裡就變成是「個體的生存競爭」;經濟學裡面講「創新」,這在達爾文那裡就變成「個體的變異」;經濟學裡面講「分工」,分工越細就表示經濟越發達,這在達爾文那裡就變成是「物種的多樣性」。此外,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指出,在高度發達的社會裡,人必須要 “struggle for existence”,這也恰好對應到達爾文所謂的在充滿生存壓力環境中,只有適者能夠生存。
最好玩的是我們的作者 Tim Lewens 指出,亞當斯密說「看不見的手」,這個用來說明市場機制的著名比喻,《物種原始》裡面竟然也出現了(只不過亞當斯密說的是 the invisible hand,達爾文說的是 the hidden hand)。
這時候,問題就來了。如果我們說蘇聯的 Lysenko之所以造成了浩劫,是因為他的研究摻和了社會主義的觀念。但英國的達爾文之所以能夠得到演化論的洞見,難道不是因為他的研究摻和了十九世紀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的觀念?難道資產階級經濟學必然優於社會主義嗎?
照 Tim Lewens 的說法,那當然不是的。Tim Lewens 藉這個例子提醒我們,科學永遠都會和社會的價值和觀念摻和在一起。重要的不是去確保科學永遠都要和社會價值觀念保持距離,而是我們要能夠辨明特定的社會價值觀念是為某個研究帶來了洞見,還是帶來了蒙蔽。
而且 Tim Lewens 他還告訴我們:我們沒有理由相信資本主義會比社會主義為科學帶來更多洞見。比如說他舉這麼一位當代的哈佛生物學家當例子。這個生物學家叫做 Richard Lewontin,他是一個公開的馬克思主義者,而且他也公開宣稱他做研究的靈感是來自於馬克思的辯證論。他認為,傳統的演化觀念講「天擇」、講「適者生存」,那麼個體的主體性不見了,個體能不能存活,好像只是被動地被選擇。但是 Richard Lewontin 他的研究就告訴我們,像河狸這種動物,牠會主動地建造水壩,創造出一個水塘,從而讓牠的後代能夠更好地躲避天敵。而像蚯蚓這種動物,牠們會分泌一種黏液,而這個黏液會改變土壤的環境,讓土壤變得更潮濕,更適合蚯蚓來生存。這樣的生物學,聽起來是不是很「人定勝天」,很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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