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0日 星期四

讀《飛鼠.山豬.撒可努》

快到春節的時候,父親帶著兒子到山上尋找野蜜。走著走著,兒子發現樹洞上好似有飛鼠的動靜。善獵的父親趕緊脫下長褲,綁起褲管,再插上一根樹枝,製成一個克難的網袋,用它套住樹洞,然後又叫兒子用力敲打樹幹,試圖逼出飛鼠。一般來說,飛鼠只要受到驚擾,總會奪洞而出。但這隻飛鼠不同,怎麼敲都敲不出來,父親於是說道:「哇!這隻飛鼠天天都有上課,可能國小有畢業。」後來,父親爬上樹幹才發現,飛鼠竟然在樹洞後面留有後門,已經逃之夭夭。父親於是搖頭歎道:「這隻飛鼠,不只國中畢業,可能已經考上大學了,不然怎麼這麼的聰明。」

後來,父子倆準備了精良的獵具再度上山,打算和那隻聰明的飛鼠再鬥一回。這次,他們帶了專用的網袋、長棍,找到了飛鼠棲息的樹洞。他們用樹枝、茅草塞滿樹洞並點火燃燒,想用濃煙逼出那隻飛鼠,沒想到還是讓它跑了。父親於是嘆服地說:「這隻飛鼠是我打過這麼多的飛鼠裡最聰明的一隻,我看這隻不只大學畢業,可能還曾經到國外留過學,不然怎麼會知道我要抓他,而且還聰明地想到要在做窩前找一棵有相通樹洞的樹,以預防被攻擊時有逃生的路徑。」

這段父子獵飛鼠的故事,記載在排灣族作家亞榮隆.撒可努的第一本散文集《飛鼠.山豬.撒可努》裡。文中的父親,是太麻里牢勞蘭部落的獵人;文中的兒子,就是亞榮隆.撒可努自己。靠著這本初出茅廬的書,二十八歲的撒可努一舉贏得巫永福文學獎首獎,同時被多部語文教科書收錄為教材。撒可努還未出書時,父親原已放棄傳承文化的希望,卻在讀完《飛鼠.山豬.撒可努》之後,漸漸開始相信:有一天他說的話,「他的兒子撒可努會全部紀錄下來。」

《飛鼠.山豬.撒可努》取得了如此巨大的外在成就,且承載了如此深厚的父子親情,但在開始嘗試寫作時,二十出頭的撒可努卻差點看輕了自己的文學:「我告訴她們我很笨,書讀的不夠多,寫的東西沒人要看,寫不出跟別人一樣的文章。但是她們卻說:撒可努為什麼你要和別人一樣,你身上的東西就是文學,那是別人所沒有,無法模仿的⋯⋯」

率真、粗礪、未經雕琢的質樸語言,的確是《飛鼠.山豬.撒可努》的一大「賣點」。編輯似乎也有意維持全書樸拙的基調,許多錯別字和不通順的句子都未見修改。然而,在撒可努質樸的語言之下,我卻無法不感受到一種巨大的諷刺──

撒可努的父親,一名了不起的排灣族獵人,他用主流教育體制下的學歷等級來形容飛鼠的聰明程度。然而,主流教育裡的小學、中學、大學乃至「出國留學」卻幾乎未曾肯認獵人們的山林智慧,而且會讓族人「讀得越高,離部落越遠」。至於撒可努自己,他每每用「有讀過書」來形容有智慧的動物,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以及很多人的腦袋裡),「書」的世界卻沒有為撒可努的文學留下容身之地⋯⋯

在質樸語言的背後,撒可努對主流社會和傳統部落之間的複雜矛盾與痛,其實有著敏銳的體認。否則,他不會在這篇頌揚排灣族「獵人哲學」的文章中,插入這樣一段話:

「你知道嗎?飛鼠也有分山地人和平地人。一般我們所看見全身灰棕色的飛鼠是住在地形比較低的地方;而身上帶灰黑色,身上和頭部都有白色斑點的飛鼠則住在較高的地方⋯⋯住在高山的飛鼠比灰棕色的飛鼠更笨,因為灰棕色的飛鼠早已學習到如何躲過獵人的追捕及與人的利害關係,因此才得以繁衍生存。」

如果依撒可努所說,排灣族的獵人哲學就是要「把動物當成人看待,把自己也想成是動物」的話,那麼身為「山地人」,是不是就比「平地人」更笨,因為他們不懂得人與人的利害關係,不懂得如何在現代社會繁衍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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