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4 年,康德應柏林月刊之邀寫了篇文。寫這篇文章的康德,跟如今大家印象中的磚頭書作者康德不太一樣。文章只有兩千多字,論證不嚴,充滿罅隙,然而通篇充滿了十八世紀的時代氣味,以及筆調之下藏不住的求知熱情。這篇文章叫做〈何謂啟蒙〉。
文章第一段非常有名,我自己國中時,對「啟蒙」兩個字初初好奇的時候,就在奇摩知識+上讀過這一段:
「啟蒙就是人從自我造成的不成熟狀態中解脫出來。不成熟是指缺少他人的教導就無法運用自己的理智。這種不成熟狀態之所以是自我造成的,其原因不在於缺少理智,而在於沒有他人的教導就缺乏運用自己理智的決心和勇氣。『要勇敢求知!』(Dare to know!)這就是啟蒙運動的格言。」
「決心和勇氣」並非康德作品經常討論的東西,因而也顯出這篇文章的特殊,使我感覺它就好像是康德對知識工作的真情告白一樣。然而,「決心和勇氣」究竟是什麼呢?
在第二段裡,康德藉由說明什麼是「懶惰和怯懦」來說明什麼是「決心和勇氣」:
「我可以用書本來權充我的見解,請牧師來權充我的良心,請醫生來決定我的飲食,等等。我根本不必自己費神。我可以不必思考,只要我付得起錢(if only I can pay),就會有人把這些麻煩事辦妥了。」
這段話的重點,在於付錢。如果一個人凡事都透過付錢來解決問題,那麼他顯然和無知靠得近了一點,和啟蒙離得遠了一點。
但是,康德為什麼要用凡事付錢的人來說明「懶惰和怯懦」呢?文章並沒有說明這一點,因此有各種詮釋的可能性。但我們不該忘記,哲學史上第一個「哲學家」蘇格拉底就是拒絕收錢的(他大概也沒太多錢付給別人)。蘇格拉底從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知識可賣,他只是不斷地發問、不斷地質疑,讓人透過對話找到探求知識的方法。
在當時的古希臘,有一群人做著剛好相反的事。他們專門收錢,然後教給別人智慧。這群人就叫做「智者」(sophist)。sophist 的字根是 sophy,意指「智慧」。sophist 這個稱呼就是說他們是一群擁有智慧的人。
蘇格拉底拒絕稱自己為「智者」,而是稱自己為哲學家,philosopher,愛智的人。這個字表示他自己和智慧是有距離的,他自己不是智慧本身,也不擁有智慧,他只是愛智、不斷嘗試縮短他和智之間的距離。
從而,在「哲學家」(philosophy)這個詞發明的初始,它就是和「智者」(sophist)這個詞對立起來的。你可以向智者購買智慧,但你無法向哲學家買到智慧,你只能和他一起嘗試更接近智慧一點。
最近網路上流傳一個說法,目的是反對受教育的學生參與審議課綱。這個說法是這樣的:
「你開餐廳會請等吃飯的顧客來指導你怎樣做菜嗎?開醫院會請病人來開刀房檢查你的工作流程嗎?做衣服會請客人評論你的打版技術是否正確嗎?」──既然凡事都有專業,那麼課綱的審議,也就不該讓不專業的學生參與。
我不認為讓學生參與審議是沒問題的,但我確信這個說法很有問題。
這段文字所提的三個比喻──上餐廳、看醫生、做衣服──剛好都是透過付錢,就可以讓事情辦好的事例。其中一個事例──看醫生──還恰好和康德所提的一模一樣。在三種比喻的類推中,專業教師恰恰成為了擁有知識、提供知識的 sophist,而學生則成為了購買知識,請人打點好一切麻煩事的「懶惰和怯懦」的人。
專業需要得到尊重,柏拉圖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個專業主義者。如何讓專業知識傳遞給學生,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專業問題。然而課綱的審議牽涉到的的不僅僅是專業,更是教育;而教育總是牽涉到如何培養一國國民對待知識──乃至於智慧──的態度。
正如 philosophy 的重點在於 philo-(愛)而不在於 -sophy(智),康德說的 “dare to know” 的重點顯然在於 dare 而不在於 know;。Philosopher 從未敢於宣稱自己擁有智慧,但他們敢於懷疑那些宣稱自己是智者的人。他們敢於運用自己的理性,尋求智慧。而一個培養 dare to know 的教育體系,難道不比培養 pay to know 的教育體系,和啟蒙靠得更近了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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