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在人際互動中找到自己

有一種思想家,他們離群索居,不問世事,只顧想著自己內心的問題。維根斯坦就是這種思想家,他甚至不太在乎同時代的思想家們在幹什麼,還以「不曾研究過其他哲學家」自豪。他是一個非常自我中心的思想家。

馬克思則是另一種思想家。馬克思並不是一個以原創力見長的人,他的重要著作,幾乎都是從批判其他思想家開始的。他的哲學就是從批判黑格爾開始的;他的社會學是從批判空想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開始的;他的經濟學則是從批判古典經濟學開始的。

馬克思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人際互動,很可能就發生在 1844 8 28 日,在巴黎左岸的「攝政咖啡館」裡(至今仍存)。這甚至可能是影響人類歷史最鉅的單一一場人際互動,因為馬克思在這裡遇到了他的終生盟友恩格斯。

那一年,馬克思 26 歲;恩格斯才只有 24 歲。兩人都曾在《萊茵報》發表過社會批判的文章。雖然日後馬克思的聲名大過恩格斯,但最早其實是馬克思對恩格斯的文章大為讚賞,把恩格斯的文章摘述進了自己的手稿。

細看馬克思當時的手稿,其實遠遠比不上恩格斯的清晰銳利。可是正是恩格斯在各式社會思想競相勃發的十九世紀巴黎認出了馬克思。恩格斯自己反倒不寫了,退居幕後,以馬克思的整理者和闡發者自居。在往後的四十年裡,無論在精神上或物質上,馬克思都得到來自恩格斯的重要支持。

可以說,馬克思是在他和恩格斯的人際互動中,才找到了他自己,找到了後來我們認識的那個馬克思。

事實上,馬克思從來就相信,「人」應該是社會性的存有。人只有在社會的有機互動中,才能真正成為他自己。人不應該是商品邏輯底下一個個的勞動單位,而應該要能夠做他任何願意做的事情,早上捕魚下午打獵,但並不使他成為一個漁夫或獵人。他仍然是一個充滿所有可能性的人。

馬克思的自由觀,因而不是消極的自由:「只要不妨礙別人都可以」;而是積極的自由:「想要做什麼,只要那是從內心發出來的,應該都要能夠去做。」

但這樣積極的自由,卻不是容易的。馬克思逝世之後,他念茲在茲的德國革命從未發生,反倒是他畢生投以敵意的俄國率先爆發了革命(距今恰好一百年整)。在列寧和史達林的統治之下,人終於又被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新階級」所異化。

馬克思積極努力,想要擦亮的那個整全的、未被異化的人類「自己」,終於又再度迷失在了人際互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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