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郭德堡變奏曲

巴赫的〈郭德堡變奏曲〉,原來是給大鍵琴彈的,也只能給大鍵琴彈,因為那時還沒發明鋼琴。1955 年,初出茅廬的 23 歲鋼琴家 Glenn Gould 決定用鋼琴來彈它。Gould 有節制的叛逆大獲成功,〈郭德堡變奏曲〉從此成為鋼琴名曲。

Gould 一生錄過兩個版本的〈郭德堡變奏曲〉,第二個版本在 1981,他過世前一年。55 年的那一版,帶有適量反骨造就的不正經和幽默感;81 年的版本,則明顯較慢、較從容,多了點悠遠和沈著──或者只是錄音設備進步,音場變深使然?(總之,我更喜歡 81 年的。)

這首曲子共分成 32 個部分。第一部分是三分鐘的抒情主題 aria,接著是 30 個變奏,最後三分鐘再回到最開始的 aria。

很奇妙,最後三分鐘和開始三分鐘是完全一樣的音符,但是經過了 30 個變奏之後,你不可能再用原本的方式聽它了。

Aria 是一段簡單好記的旋律,首次出現的時候,它就像一段旅途的開始,令人期待它可以有怎樣的變化。聽到中段時,也許你會完全跟丟了,怎樣都聽不出來這怎麼還是它,像丟掉了自己的自己。直到最後它又以本來面目現身,像是自己重新被找到,但又對世界多了一分理解。

每聽到最後,我常想起黑白老電影裡面,女主角身患絕症,男主角於是帶她回到相遇的地點,重演一次初遇場景,同時也做最後的告別。如此才算真正的結束,前後呼應,平平仄仄平。昆德拉感嘆生命是不可承受之輕,因為人生只活一次,猶如不可能回頭修改的草稿。透過重複,我們卻能在音樂中重現認識自己內在的某個什麼,然後鄭重完成/告別它。

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在人際互動中找到自己

有一種思想家,他們離群索居,不問世事,只顧想著自己內心的問題。維根斯坦就是這種思想家,他甚至不太在乎同時代的思想家們在幹什麼,還以「不曾研究過其他哲學家」自豪。他是一個非常自我中心的思想家。

馬克思則是另一種思想家。馬克思並不是一個以原創力見長的人,他的重要著作,幾乎都是從批判其他思想家開始的。他的哲學就是從批判黑格爾開始的;他的社會學是從批判空想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開始的;他的經濟學則是從批判古典經濟學開始的。

馬克思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人際互動,很可能就發生在 1844 8 28 日,在巴黎左岸的「攝政咖啡館」裡(至今仍存)。這甚至可能是影響人類歷史最鉅的單一一場人際互動,因為馬克思在這裡遇到了他的終生盟友恩格斯。

那一年,馬克思 26 歲;恩格斯才只有 24 歲。兩人都曾在《萊茵報》發表過社會批判的文章。雖然日後馬克思的聲名大過恩格斯,但最早其實是馬克思對恩格斯的文章大為讚賞,把恩格斯的文章摘述進了自己的手稿。

細看馬克思當時的手稿,其實遠遠比不上恩格斯的清晰銳利。可是正是恩格斯在各式社會思想競相勃發的十九世紀巴黎認出了馬克思。恩格斯自己反倒不寫了,退居幕後,以馬克思的整理者和闡發者自居。在往後的四十年裡,無論在精神上或物質上,馬克思都得到來自恩格斯的重要支持。

可以說,馬克思是在他和恩格斯的人際互動中,才找到了他自己,找到了後來我們認識的那個馬克思。

事實上,馬克思從來就相信,「人」應該是社會性的存有。人只有在社會的有機互動中,才能真正成為他自己。人不應該是商品邏輯底下一個個的勞動單位,而應該要能夠做他任何願意做的事情,早上捕魚下午打獵,但並不使他成為一個漁夫或獵人。他仍然是一個充滿所有可能性的人。

馬克思的自由觀,因而不是消極的自由:「只要不妨礙別人都可以」;而是積極的自由:「想要做什麼,只要那是從內心發出來的,應該都要能夠去做。」

但這樣積極的自由,卻不是容易的。馬克思逝世之後,他念茲在茲的德國革命從未發生,反倒是他畢生投以敵意的俄國率先爆發了革命(距今恰好一百年整)。在列寧和史達林的統治之下,人終於又被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新階級」所異化。

馬克思積極努力,想要擦亮的那個整全的、未被異化的人類「自己」,終於又再度迷失在了人際互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