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3日 星期二

獨處的時候,你還願意聽完演講嗎?

#以下模仿蔣勳體

從前讀竹林七賢的文章,最令我感動的是裡面有一種很深沉的孤獨,他們直面這種孤獨,甚至把它挖掘出來,放到桌子上逼你看。

阮籍的母親過世了,死訊傳來時他正好在下棋,他不願意提早結束趕去弔喪。守喪期間,按理不能吃肉飲酒,但他照樣宴飲吃食,遭人唾棄。後來有朋友經過他家,卻發現他自己在家裡傷心地哭。

對阮籍來說,母親過世是他個人的事,他不願意在喪禮上哭給別人看,而寧願自己躲起來哭。

我們都知道有別人在場時,我們的行為通常不會和獨處時一樣的。所以孔子說:「君子慎其獨也。」他其實就在問你,當你獨處的時候,你對同一件事的表現有沒有不同?如果有,那究竟是別人面前的你比較接近真的你,還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那個孤獨的你比較接近真的你?

阮籍做了他的選擇,他只在乎獨處時的那個自己,對別人眼中的那個自己不屑一顧。

阮籍的選擇或許極端了點,但台灣社會的集體選擇卻是另一個極端。我忍不住想:那些堅持一定要乖乖坐在台下聽完李家同演講的人,他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自己獨處的時候,點開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一音不漏地聽完,中間不做任何其他事?願不願意當獨處的時候,點開柯慈獲頒諾貝爾文學奬的致詞影片,從頭到尾聽完?

當孤獨的時候,你必須為自己的一切行為做選擇,所以孤獨才這麼困難。當你在 youtube 上面聽一首 40 分鐘的音樂,你完全可以去滑手機、去泡咖啡、去開別的網頁。因此很可能 40 分鐘之後,youtube 自動幫你播放下一首曲子,你卻渾然不覺,因為你已經在做其他事了。

當沒有別人看你了,你要做什麼都可以,這反而才最困難。你不再是為了台上的表演者而聽音樂了,你是為了你自己而聽音樂。那麼這時候,你還要不要開別的網頁、你還要不要去泡咖啡;還是你要徹底專心地聽完?

當獨處的時候,一個人做的任何選擇都是為了他自己、只能是為了他自己。如果決定要聽完一首樂曲,就意味著你必須自己找出這首曲子對你的意義。你內在有多少可堪挖掘的材料,決定了你能聽出多少意義。因此獨處的時刻,我們才最能夠赤裸地看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所以獨處才是困難的。

我常想:為什麼一群學生沒有聽完演講走人,會引起台灣社會如此多人、如此強烈的憤怒,甚至要搬出羞辱性的言詞批評這些學生?固然他們可能很在乎演講儀式的完整性,但如此深層的憤怒,或許值得其他更深層的解釋。

無論說不能走人是為了對台上講者表示尊重;或是說全程坐著聽講可以訓練忍耐力,其實都等於承認: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李家同的演講大概是不值得聽完的。

一群學生起身走人,等於是讓隱藏的選擇浮上檯面:你要繼續坐在位子上聽講,還是像他們一樣起身走人?那些起身離開的人,迫使其他人回到一個接近獨處的狀態。你必須為自己下個決定:聽完,或者不聽完?

他們逼迫我們部分地面對自己,他們逼迫我們部分地孤獨。僅僅是部分而已,卻足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應。這或許就是孤獨的情感力量,以及反作用力。

#這樣有沒有突破同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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