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7日 星期二

天才之為矛盾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受維特根斯坦這樣的矛盾人物吸引。根據他的傳記作者 Ray Monk,維特根斯坦小時候是一個很懂得巧言令色,博取大人喜愛的小孩。可是他青少年以後卻似乎一直在跟那個童年的自己對抗,任何時候都要誠實到天理不容的程度。

他的《邏輯哲學論》前言裡有句話,他說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沒辦法說出的。換句話說,《邏輯哲學論》裡面寫的事情,都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目標,其實是要說明哲學多麼有限、多麼無用,對於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情──例如宗教、音樂和美──一點幫助也沒有。

但是維也納的邏輯實證主義者看了《邏輯哲學論》很高興,以為找到了同道。他們特地請維特根斯坦來給他們演講,卻發現維特根斯坦一點也不想談哲學這種「不重要的東西」,而是跟他們談古典音樂和基督教。

還有件事值得一提。維特根斯坦的父親是奧地利的鋼鐵大王,是鉅富等級。但維特根斯坦成年之後堅持不拿家裡一毛錢,而是選擇到鄉村當小學老師。父親過世後留給他的錢,也被他全部送給姐姐。至於為什麼不是送給窮人,維特根斯坦說,窮人突然得到一大筆錢,肯定就會墮落。而他的家人反正已經墮落了,所以沒有關係。

二次大戰正酣時,維特根斯坦已經五十多歲了。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從軍,於是他自願放棄劍橋大學哲學教席,找了家醫院當勤務工,整天幫人推床送藥,一星期賺 26 先令。

一個醫師知道他是「維特根斯坦教授」,主動和他親近,卻發現這位二十世紀最著名的哲學家房間裡一本哲學書都沒有,滿滿都是偵探雜誌。

維特根斯坦一生都在跟哲學問題作戰,但是對維特根斯坦來說,哲學是不值得做的。他的哲學的終極目標,就是說明哲學的用處其實非常有限。人們會對哲學產興趣,只是因為被哲學詞彙迷惑了。


維特根斯坦是知道自己有哲學天才的。但這樣一位貶低哲學的哲學天才,當然並不認為自己的「天才」有何可取。他對自己哲學論點的極度堅持,說明的不是他的自信,而其實是他的矛盾和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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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3日 星期二

獨處的時候,你還願意聽完演講嗎?

#以下模仿蔣勳體

從前讀竹林七賢的文章,最令我感動的是裡面有一種很深沉的孤獨,他們直面這種孤獨,甚至把它挖掘出來,放到桌子上逼你看。

阮籍的母親過世了,死訊傳來時他正好在下棋,他不願意提早結束趕去弔喪。守喪期間,按理不能吃肉飲酒,但他照樣宴飲吃食,遭人唾棄。後來有朋友經過他家,卻發現他自己在家裡傷心地哭。

對阮籍來說,母親過世是他個人的事,他不願意在喪禮上哭給別人看,而寧願自己躲起來哭。

我們都知道有別人在場時,我們的行為通常不會和獨處時一樣的。所以孔子說:「君子慎其獨也。」他其實就在問你,當你獨處的時候,你對同一件事的表現有沒有不同?如果有,那究竟是別人面前的你比較接近真的你,還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那個孤獨的你比較接近真的你?

阮籍做了他的選擇,他只在乎獨處時的那個自己,對別人眼中的那個自己不屑一顧。

阮籍的選擇或許極端了點,但台灣社會的集體選擇卻是另一個極端。我忍不住想:那些堅持一定要乖乖坐在台下聽完李家同演講的人,他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自己獨處的時候,點開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一音不漏地聽完,中間不做任何其他事?願不願意當獨處的時候,點開柯慈獲頒諾貝爾文學奬的致詞影片,從頭到尾聽完?

當孤獨的時候,你必須為自己的一切行為做選擇,所以孤獨才這麼困難。當你在 youtube 上面聽一首 40 分鐘的音樂,你完全可以去滑手機、去泡咖啡、去開別的網頁。因此很可能 40 分鐘之後,youtube 自動幫你播放下一首曲子,你卻渾然不覺,因為你已經在做其他事了。

當沒有別人看你了,你要做什麼都可以,這反而才最困難。你不再是為了台上的表演者而聽音樂了,你是為了你自己而聽音樂。那麼這時候,你還要不要開別的網頁、你還要不要去泡咖啡;還是你要徹底專心地聽完?

當獨處的時候,一個人做的任何選擇都是為了他自己、只能是為了他自己。如果決定要聽完一首樂曲,就意味著你必須自己找出這首曲子對你的意義。你內在有多少可堪挖掘的材料,決定了你能聽出多少意義。因此獨處的時刻,我們才最能夠赤裸地看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所以獨處才是困難的。

我常想:為什麼一群學生沒有聽完演講走人,會引起台灣社會如此多人、如此強烈的憤怒,甚至要搬出羞辱性的言詞批評這些學生?固然他們可能很在乎演講儀式的完整性,但如此深層的憤怒,或許值得其他更深層的解釋。

無論說不能走人是為了對台上講者表示尊重;或是說全程坐著聽講可以訓練忍耐力,其實都等於承認: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李家同的演講大概是不值得聽完的。

一群學生起身走人,等於是讓隱藏的選擇浮上檯面:你要繼續坐在位子上聽講,還是像他們一樣起身走人?那些起身離開的人,迫使其他人回到一個接近獨處的狀態。你必須為自己下個決定:聽完,或者不聽完?

他們逼迫我們部分地面對自己,他們逼迫我們部分地孤獨。僅僅是部分而已,卻足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應。這或許就是孤獨的情感力量,以及反作用力。

#這樣有沒有突破同溫層


2017年6月12日 星期一

如何當上榜首?

雲林有一位國中生,在國中會考上全部答對,沒錯任何一題。他怎麼辦到的?主流媒體提供的答案,竟然不是這位國中生做了什麼,而是他「沒做什麼」──不用手機、不上網、不看電視。

這真是個意味深長的回答。

如果我們問一個廚師是如何成功的,我們預期的回答,可能是她職業生涯遇到了什麼什麼困難,但她如何努力克服的故事。我們斷不會預期她說自己「不用手機,不上網,也不看電視」,所以才成為了廚師。

因為我們相信廚藝是一項需要特殊方面的努力才得以致之的技藝,所以我們會想知道一個成功的廚師,她比別人多做了什麼,而不是比別人少做了什麼。

什麼時候,我們會預期一個人成功是因為「沒做某些事」?養生是一個好例子。在現代社會,我們預期每個人只要不生重病、不遇上意外,本來就應該可以活到老年。因此當健朗的老者被問到如何養生時,我們會預期聽到「不抽菸不喝酒不熬夜」等等答案。

榜首「不用手機、不上網、不看電視」的新聞,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手機、網路和電視的意義被貶低,而是在社會大眾眼中,「在國中會考中全數答對」是每個學童天性就有的東西,只要不受到外部因素干擾,本來就應該要能做到。

在集體潛意識裡,我們或許還是認為每個學童都應該嘗試順應這個被給定的天性,去讀書去考試;如果真不行,然後再去考慮其他出路。然而在根本層次上,這跟國中教育會考的精神「多元學習、適性發展」恰恰是背道而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