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當他在大學國文課上讀到〈逍遙遊〉時,他便想起父親把他晾在客廳看 Discovery 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逍遙遊〉是這麼說的:在一般鳥類的識見極限之外,還有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鵬鳥;而在大鵬鳥的識見極限之外,又還有無窮的蒼蒼之天。朝菌晝生夜死,蟪蛄春生夏死,因此人類以為活了九百年就是長壽,卻不知道上古還有神木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一寒暑就超過人類全部的歷史⋯⋯
因此,「那個遙遠的下午」其實也沒那麼遙遠。假如從宇宙洪荒的時間尺度計算,他從國中生長成大學生的這六年光陰,幾乎等於不曾存在過的一瞬之光。
在那一瞬之光的下午,Discovery 充滿磁性的男聲旁白這樣告訴他:億兆年後,我們的銀河系會與另一個銀河系相撞,彼此扭曲、拉扯對方的重力場,最終融合為一個新的銀河系。那麼地球呢?以大小比例來說,如果銀河系和北美洲是一樣的大小,那麼我們如今生活的地球,不過就是顆原子般大。最終,這顆可有可無的原子,將在銀河系的天體碰撞中被扯碎殆盡。
自此他便學會了一種處理情緒的方法。每當不如意時,他便試著想像自己站在遙遠光年外看著我們的銀河系。一旦發現自己不過是比原子還渺小的塵埃,便不再那麼難過了(蝸牛角上爭何事?)。但,這個方法也有它的副作用。他有時會想:既然我在浩瀚宇宙中如此微不足道,那麼生命還能有什麼意義?他因此迷惑於事物的輕重、深淺、緩急,無從排序。畢竟從宇宙的尺度看,生命中的一切都同樣可有可無。
莊子說的「將旁礡萬物以為一」,總令他想起想像中的那遙遠光年外看著銀河系的自己,站在遙遠的距離之外,一起都模糊到了一起,猶如夜空中一個光度不足的晦暗星點。因此「逍遙」對他來說,幾乎總是等同於孤獨,等同於格格不入。他覺得自己其實站在遙遠的光年之外,一切所愛、所憂皆渺若蟲蠡、渺若電子、渺若垮克。這使他感到淡然,或者也可以說是淡漠。這使他感到平靜,或者也可以說是無動於衷。
這樣究竟是好是壞?他並不知道。站在遙遠光年之外,問題與答案似乎都可有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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