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經驗,證明我們都想錯了。
那時候「結婚生子」還離我們非常遙遠,像下輩子的事。當被問到「你希望你的小孩擁有怎樣的特質」這類問題時,總是想當然耳地一一列上自己珍視的價值,例如誠實,例如慷慨,例如正直;希望他珍惜朋友,希望他能理解他人的痛,希望他在對的時候堅持己見,面對逆境依然保持幽默⋯⋯
但母親說,真正懷孕時,你不會想著「希望他擁有什麼」,而只會想「希望他不要缺了什麼」──也就是手腳健全,心肺正常,眼能視,耳能聽;並且不要有什麼先天性疾病,這樣就好了。這樣就最好了。
我不知道母親一邊懷孕,一邊祈想著「完整的我」的同時,是否一邊希望我不要是個同性戀。直到現在,「同性戀」對她來說都還是個稍嫌陌生、有點尷尬的詞。可以確定的是,她一定多次想像要給我一個安穩的家、一個衣食無虞的家、一個半夜會緊急出動帶小孩掛急診的家、一個只要說得出來有助學習就花錢毫不手軟的家⋯⋯。
「完整」、「健全」確確都是母親念茲在茲的事,就像她喜愛看的電視劇名稱:一個都不能少。
我想,當護家盟的爸爸媽媽口中喊著「守護家庭」時,無非也就是這樣的心情──在他們眼中,雙親之中沒有爸爸或沒有媽媽,就是一種殘缺。因此同性戀絕對不可以結婚,否則倫常會崩毀,小孩會受創,異性戀會被消滅,就連「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等稱呼都會被禁止。這些誇張反智的說法,反映出他們對完整家庭的想像是如何狹隘、單薄,禁受不起任何一種現實人生。
假如順著「有愛必勝」(Love Wins)的修辭說下去,我們就會反駁:家庭真正的本質是愛,只要有愛,同性戀也可以組織完整健全的家。
但我總認為這麼說的人,恐怕是想錯了。
我相信很多時候,當我們真正感受到「愛」時,不是因為獲得了完整健全的什麼,而是因為我們心中的殘缺被看見,並且被理解。對方並不刻意戳痛我們的傷口,也不小心翼翼迴避,從而使我們能更為坦誠地面對自己。
即便身為一個異性戀家庭長大的異性戀、一個護家盟眼中的「正常人」,我知道我並沒有比誰更完整、更少殘缺──我只是,在許多意義上,比同志朋友擁有更多的餘裕,能夠坦誠面對心中的缺口,而不需要為此擔心失去任何一種愛。
曾有一則小小的新聞令我錐心刺痛。日本的身障作家和數名女性傳出婚外情,台灣的網路名人不甘寂寞地評論:沒有腳也能劈腿,沒有手也能把妹,真是讓人難以理解。言下之意,好像身障者本來就不容易得到異性的青睞。
但有誰是沒有殘缺的呢?有的人沒有手,有的人沒有腳;有的人則沒有好奇心、沒有想像力,無法理解人類情感的各種可能;有的人不明白說出的話為什麼會傷人,因而堅持那不是一種歧視。或者有的人,不習於面對內心的孤獨與恐懼,因此每件事都要插上一嘴,好像事事都和他有關。
網路名人並沒有比身障作家更少殘缺,他只是比身障作家更少被逼著面對自己的殘缺,或許也因此對世間的不完美少了一份同理和溫柔。我想,口中喊著「完整家庭」的異性戀爸媽們無非也就是如此。在「正常家庭」的想像下,沒有人會逼問他們「兩個爸爸正常嗎」、「兩個媽媽正常嗎」,縱使我們知道,一個家庭所能遭遇的關卡,常常都比「兩個爸爸」或「兩個媽媽」困難百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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