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2日 星期五

誰看不見城市?

今天看到一位人師撰文指出,她拒絕遊玩 Pokémon Go,並且告訴學生:與其玩遊戲,不如透過書來理解城市,會更有意義。文中提到的一本名書,就是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然而我很困惑:如果真的讀過、並且喜愛《看不見的城市》,會給出這樣的意見嗎?這位作者難道都不會好奇:如果有幸(我們有幸),卡爾維諾能經歷到 Pokémon Go 的話,他會怎麼寫?

《看不見的城市》仿擬《馬可波羅東遊記》,以馬可波羅和忽必烈的對話展開。卡爾維諾筆下的忽必烈喜愛下棋,而且是個下棋高手。之所以如此安排,顯然是要將忽必烈的思維方式,和馬克波羅的思維方式做一對比。卡爾維諾寫道:

「忽必烈是個下棋高手;他依循馬可波羅的移動,觀察出某些物品包含或排除了另一個物品的接近,而且依照一定的路線移動。倘若不顧這些物品的不同形狀,他可以掌握在馬嘉里卡陶瓷地板上,物品互相對應安排的系統。他想:『如果每座城市就像是一盤棋,等到我學會規則的那天,即使我絕對無法知悉帝國的每一座城市,我終究還是能擁有我的帝國。』」

作為一個帝王,「棋」就是忽必烈認識龐大帝國的方式。他的帝國如此遼闊、複雜,他必然要把帝國化為「棋」一般的遊戲,才能夠掌握;或者說,才能擁有「掌握」的感覺。為了追求這種全面掌控的感覺,他甚至不再費心「還原」每個棋子所代表的景象,而是專注於思索棋藝的抽象規則:

「現在,忽必烈大汗不必再派遣馬克波羅從事遙遠的探險了:他要他不停地下棋。帝國的知識,就隱藏在武士的斜角移動、主教進襲所開闢的對角通道、國王和卑微的小兵笨重又謹慎的挪移,以及每一盤棋都無法改變的上下移動所劃出的模式裡。」

作為探險家的馬可波羅,則是另一個極端。當忽必烈嘗試把帝國的一切都化約為棋盤上的黑白方格時,馬克波羅卻注意到棋盤本身的材質,甚至開始推斷它們的來歷:

「陛下,您的棋盤鑲了兩種木料:黑檀木和楓木。您領悟的目光所凝視的方格,是從在旱年生長的樹幹年輪上切下來的;您見到它的纖維是怎麼排列的嗎?這裡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節瘤:有一個芽苞試圖在一個早臨的春日發芽,但是夜裡的霜寒阻止了它。」

馬可波羅繼續說:

「這裡有一個較深的細孔:也許那曾是一隻幼蟲的巢穴;這不是一隻蛀蟲,因為若是蛀蟲,一長大就會開始啃了,所以它應該是啃噬樹葉的一隻毛毛蟲,那也正是這棵樹被選定砍伐的原因⋯⋯這個邊緣曾被木雕師用他的半圓鑿刻挖過,才能和旁邊比較突出的方格合攏⋯⋯。」

忽必烈的世界,像哲學、像數學、像經濟學,或者也可以像程式設計;馬克波羅的世界,則像詩、像小說、像遊記,或者也像片段散落的田野筆記。前者是人類面對廣袤世界不得不然的化約、簡化;後者則像踩煞車一樣,拖住我們想得太快太俐落的心智,質問我們:真的是這樣嗎?只有這樣嗎?沒有遺落了什麼嗎?

對我來說,讀《看不見的城市》的樂趣之一,就在於這兩種世界觀的不斷往復辯證、對答。而在我看來,玩 Pokémon Go 的樂趣(即便只是旁觀人們玩)也在於此:玩家必須要了解寶可夢世界的規則和技藝,才可能進行遊戲(這部分像忽必烈);同時也要了解所在地的地景、其他玩家的習慣、甚至寶可夢在台灣社會的文化意涵,才可能玩得好、玩得有成就感(這部分就像馬可波羅)。兩種「世界」在 Pokémon Go 這個交織點上不斷牽引、對話,這是多麼有趣的城市地景?

當然不是說,《看不見的城市》一定得這麼讀、一定得拿它和 Pokémon Go 做聯想。我要說的是,如果多讀書的結果,竟然反而讓人看不見更多的趣味,甚至以看不見更多趣味為尚,那還真不如出門抓幾隻寶可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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