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龍應台和朱經武出的五個問題,我最初的反應其實是「啊,龍應台的問題好難!」朱經武的題目,則相對簡單多了,除了第一題之外,其餘四題都有明確的解答 [1] 。而龍應台的五題,則幾乎不可能有確切的、定於一尊的解答。怎麼會說 google 就有答案?
如果你 google 了,你當然會找到像「老子;紅樓夢;德國,1818 年;歌德;畫家」這樣的答案,但這跟沒回答有什麼兩樣?為什麼我們會滿足於這種爛答案,還把它們當作唯一可能的解答?
《道德經》是誰寫的?光《道德經》是什麼,首先就形成問題。我們討論的是今本《道德經》,還是郭店楚簡本?這個問題,也就牽涉到莊和道之間的關係。我們說的「老子」,究竟是魏晉之後莊、道並稱的那個老子;還是更原始的老子?難道他們都可以說是《道德經》的作者嗎?
這樣一想,就碰到「作者是什麼」這個問題了。在許多人眼中,這恐怕也不過就是個填充題而已,但傅柯可是花了 18 頁才勉強起了頭。根據傅柯的觀察,「作者」很可能是近代歐洲的發明。相對地,古代的中國人並沒有「作者」的概念,或者說,他們不是用今天的方式在理解「作者」的。在古代,許多文獻都是多人經手改了又改,卻很少去記載原作者是誰,誰又增刪了什麼,因為他們可能根本就沒有「文本是作者的創造物」這樣的認知。如此,我們就會意識到「《道德經》是誰寫的」這個問題,在不同的歷史脈絡下,就會有不同的意義。因此,這個問題當然也就有無限種可能的答案。
順著這樣的思路,再來想想誰寫了《浮士德》,問題馬上就複雜起來了。除了「作者問題」之外,我們還可以追問:歌德究竟在什麼意義上「寫」了《浮士德》?《浮士德》和當時流行的文學體裁、角色、情節、表現手法有什麼差距?《浮士德》有多少程度是繼承了當時的文學傳統,又有多少程度可以說是歌德「寫」出來的?
其他像是「曹雪芹寫了什麼」、「畢卡索是做什麼的」這些問題,統統都是「紅學」和藝術哲學、藝術史學累積了幾十、幾百本書的問題。如果我們滿足於「紅樓夢」、「畫家」這樣的答案,當然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興趣,去閱讀這些豐富的知識累積。
也許有人會說,龍應台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心中想的肯定就是那種死記硬背式的答案。這確實有可能──但就算是,所以呢?我幹嘛在乎龍應台怎麼想?
我在乎的是,為什麼我們會沒有能力(或膽識,或好奇)直接面對這些基礎而重要的問題?我們已經不是在考試了,為什麼還需要一個「設計得好」的問題,來幫助我們「回答得好」?
人文學科的第一步,或者說任何學問的第一步,永遠都不會是「回答問題」,而是「發掘問題」。我們自己沒有能力發掘問題,卻去怪罪龍應台的問題出得不好。我並沒要否定教學上對於試題設計的考慮,只是,出了學校,誰還會幫你把問題準備好、設計好?如果自然科學家不會坐在樹下等待大自然向他提出一個「好問題」,為什麼我們會期待任何人向我們提出一個按部就班、層層推進的「好問題」?
所以,拿這五個問題來批評台灣的填鴨式教育,其實是非常諷刺的──我們明明已經面對的是如此豐富、如此開放、充滿險境與驚喜的知識挑戰,為什麼還要等著別人餵給我們「更好的問題」?如果硬塞答案的教育叫填鴨式教育,這種連問題都等著人來塞的心態,難道不比填鴨式更填鴨式嗎。
[1] 這當然可能是一個文組學生的偏見。或許在專家看來,那四個問題分別都有「缺少支點」、「針孔成像」、「光速恆定」和「F = ma」之外的答案。如果有,我很希望知道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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