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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重複?德語諺語說:「只發生一次的事,等於沒有發生過。」為什麼只發生一次就等於沒有?因為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麼。我們沒有其他經驗可資比較,所以無從準備。我們也不會有下一次機會修正自己。換句話說,只發生一次的事,那就是宇宙間偶然的孤例。孤例無從累積、無法回溯,所以毫無意義,等於沒有。
失戀的痛苦、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據說都是因為我們被迫意識到:所有的事情都只會發生一次。我們被迫認識到人與人的相識相愛全都毫無道理,只是宇宙間純機率性的偶然。我們擔心苦心經營的意義全都付諸流水,我們希望回到過去再經歷一次,卻全無可能。
「重複」使我們感到溫暖,覺得人生有了意義,未來因此可以衡量,使我們感到安心。在愛情裡,我們嚮往重複,希望世界賜予我們重複。所以詩裡面說:「可以倒帶你嗎/讓你從遠處走來/又走回你的世界/讓你從你的世界再一次/回到我的身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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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瑞士專利局,年輕的愛因斯坦正在設想各種關於時間的可能。其中一個,就是重複:
「多半時候,人們不知道他們這一輩子的日子會一過再過。做買賣的不知道他們會一再談同樣的價錢;政客們也不知道他們會在不停的運轉時間的當中,無數次地由同樣的講臺向下叫囂。父母鍾愛子女第一次笑聲與第一次笑容,好像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再也看不見似的。情人做愛,初次害羞地寬衣,因見柔韌的大腿與嬌嫩的乳頭而驚訝不已,而惜其將逝。他們何嘗知道每一偷窺、每一觸,都將重複再重複地上演,與從前完全一樣?
「格保巷中的醫院裡,一個女人正跟她的丈夫說再見。他躺在床上,茫然地看著她。兩個月來,他的癌已從他的喉頭蔓延到他的肝、他的胰、他的腦。他的兩個小孩擠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嚇得不敢看他們的父親:深陷的雙頰、如老年人一樣萎縮了的皮膚。妻子來到床前,輕輕地吻了她丈夫的額頭,微聲說了再見後,便與孩子迅速地離開了病房。她確知這是最後的一吻。她怎麼會知道時間又開始,她會重生,她會再在中學裡念書,在蘇黎世的畫廊展畫,再在福瑞堡的小圖書館裡遇見她的丈夫,再在七月的一個熱天,與他一起駕帆遊頓湖,會再生產,而她的丈夫會再在藥房裡工作八年,再在一天晚上回家時,發現喉頭長了硬塊,會再嘔吐、變弱,最後來到這家醫院,這間病房,這張床,這一刻。她怎麼會知道呢?
「在時間即圓的世界裡,每一次握手、每一個吻、每一次生產、每一個字,都將一絲不移地重演又重演。所以,兩個好朋友不再是朋友的那一剎那,因為錢而使家庭破碎了的那一片刻,夫妻之間爭吵時每一句惡毒批評,每一個因上司嫉妒而失掉了的機會,每一個不能信守的諾言,也都將一毫不改地重現再重現。」[2]
時間朱顏不改、不斷重複,只是我們無從知悉,在一次次自以為孤獨的夢境裡出生、戀愛、死亡?如果是這樣,我們就被帶到尼采對人類的嚴厲質問裡:如果歷史不斷重演,一萬次、一億次,你是否有足夠的自信,你的人生即便這樣無止盡地重複下去,仍舊值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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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重複是弔詭的。當我們意識到我們珍視的事情只會發生一次,我們便寄望重複。而當我們膩煩時,我們就會覺得人生永遠在原地踏步,生命變得無聊可厭,我們甚至會懷疑人生是否值得活下去?戀愛是否該繼續談下去?
尼采問得極端,或許是想逼迫我們認認真真把人生當回事,務必要做到「即便重複一億萬次」也不減損其意義的人生,才是值得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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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重複」,詩人、科學家、哲學家也許都立意良善,但在我看來卻不如一部 1936 年的黑白電影。當年寄給妳那封談「重複」的信,談的也是這部電影:《林布蘭傳》。現實中的林布蘭曾是個認真專注的學徒,但電影裡的林布蘭一開場就喪了妻。電影拍他整天在河畔酗酒聊天,一副典型藝術家的浪蕩模樣。
後來林布蘭遇到了女配角狄克絲。本來雇她幫傭,最後卻變成模特兒兼情婦。電影這樣描寫兩人的初相遇:陷入創作瓶頸的林布蘭,一看到她就心花怒放,帶她參觀所有的畫作。他本來要作畫,她本來要打雜,卻半推半就玩了盪鞦韆。
他們的初相遇,卻也是他們告別的場景。電影裡狄克絲患了不治之症,兩個人知道來日無多,於是選擇用「重演初相遇」的方式做最後的告別。林布蘭帶她參觀他的畫室,他本來要作畫,她本來要打雜,卻半推半就玩了盪鞦韆。
這一幕令我印象深刻,簡直心蕩神馳。「重複」的弔詭意涵被搬演到了極致。既然日子行將結束,夫妻一場至此,哪也去不了了,只能再重複一次當初的場景。在這場戲裡,角色、對話、動作,都是「重複」的,彷彿原地踏步,人生再沒有新的地方要去。作為觀眾,看到兩場一模一樣的戲,本來應該要求退票,但這場重複卻使我幾乎流下淚來:「重複」只有這一次。演完這次初相遇,接著就是告別了。
人生的相遇和分離,明明都是宇宙不可測的偶然。每一次所謂「重複」,其實也是都僅此一次而已。我們利用「重複」帶來的恆常幻覺換取安心;同時也因為重複終將止息,而被迫意識到恆常的虛妄。但也因為恆常幻滅,最後一次的「重複」才終於得到了獨一無二的意義,如同生命終始的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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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常被說成是愛情的敵人、乏味的根源,但我從電影學到的事情是:如果我們有幸重複生命中的場景,我們就可以替生命中巨大的偶然和不可測賦予安定和意義。而如果我們了解到生命的必然限制,「重複」也就不會是煩膩的日常工作,而能夠恢復其「初相遇」般的光彩。
而我藉此想告訴妳的是:我也正是如此看待每一次我們相遇的場景。我願一次次把妳重新倒帶,看著妳從遠處向我走來。而且我有自信這麼說:和妳在一起的每一次「重複」,我都可以賦予它安定心神的意義,和僅此一次的光彩。
[1] 出自潘柏霖,〈我有毀滅世界的心願〉。
[2] 出自艾倫.萊特曼,《愛因斯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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