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死刑是故事,廢死是小說

0.

故事和小說是不同的。

1.

依照本雅明的說法,故事提供的是日常生活中沒有、不可能有的傳奇。故事裡的主角、發生的事情、經歷的遭遇、達成的奇蹟,都必須要遠離日常生活。

說故事的人必須要來自遠方、來自異地。他去過我們從來無法想像的地方,所以才經歷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傳奇。

故事是有明確開頭、明確結尾的異質經驗。我們不需要追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奇異世界?後來怎麼了? 從開頭到結尾,故事要講述的奇異遭遇就已經交代完畢。我們無法用自己有限的經驗類比那些傳奇故事,我們只能驚訝,只能聆聽,不需追問,也無法追問。

2.

十九世紀興起的現代小說,則是另外一種敘事傳統。根據佛斯特的分析,小說之所以興起,因為我們的日常生活需要解釋。工業化創造了都市的興起,人和人之間產生了非常緊密但機械性的連帶關係。我們熟悉非常複雜的日常經驗,但我們無法把握社會的全貌。

我們不知道街上跟我們擦肩而過的人揣著什麼樣的目的,我們不知道昨天邂逅的情人繼續跟誰曖昧,我們不知道公司裡誰在鬥爭誰。小說試圖藉由虛構的、全知的位置,把這些素材串起來,攤在我們面前,讓我們知道日常生活原來是這麼回事。

所以小說不會有真正的開頭,也不會有真正的結尾。因為小說並不來自遠方異地,小說中的人物也不是特殊的能人異士。小說中的時空與人物,與我們當下的時空人物是同質的。閱讀小說,我們必然要問:為什麼如此?這個人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這樣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然後呢?

3.

故事為我們講述「平常不可能見到的事」,小說為我們講述「天天在發生,但我們從不知其所以然的事」。

4.

無論是支持死刑和廢除死刑,在某種意義上都依賴於敘事,都需要透過敘事來滿足一套意義的秩序。

在論述爆炸的今日,要找到套用「故事式場景」來講述的殺人敘事非常容易;要找到套用「小說式場景」來講述的殺人敘事也並不困難。場景的選擇,往往也就決定了我們的心情、我們同情的對象、以及最終的結論。

故事式的場景,提供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奇異人物,一個與日常經驗徹底斷離的事件:某個從小就行為偏差之人,長大接觸到毒品,終至養成極大之惡,犯下一般人無法想像的滔天重罪,所以被判了死刑,一命抵一命。在這套敘事中,正義被滿足,安全感被賦予。

小說式的場景,採取了一個「同質」的觀點,所有人物都是如我們一樣的「常人」,「他們」與「我們」並沒有多麼不同,因此我們被逼得必須追問:某人小時後行為偏差,為什麼?長大接觸毒品,為什麼?殺了人,為什麼?從行為偏差到殺人,有著前後一貫的關聯嗎?中間發生了什麼事?無差別殺人的動機是什麼?犯案之後,他在想什麼?被害者家屬呢,判了死刑之後,他們如何了?社會大眾又在想什麼?

在這樣的場景中,人勢必會找出不一樣的「正義」、不一樣的「安全感」。

故事與小說並沒有孰優孰劣,而是有著不同的預設、不同的場景,誘使我們帶著不同的心情,得到不同的體會,做出不同的判斷。

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經典太難,還是我們把「讀書」想得太簡單?

臺師大文學院推出一個活動,鼓勵高中生閱讀人文經典,並且舉辦競賽,請專家學者來評選高中生閱讀這些經典書目的心得,但被批評所選經典太難,「高中生讀不懂」。我認為這個問題其實很複雜,遠不只是「高中生能不能讀懂/如何讀懂」而已。

(一)什麼叫做「人文素養」?

首先,臺師大文學院顯然希望透過這個活動,讓高中生多了解經典著作,「培養具有厚度與深度的人文情懷」。但,如果教育單位期望透過這個活動就可以讓高中生多了解經典,甚至「向法國哲學教育看齊」,這其實是很怠惰的想法。一來,我們的高中教師有多少人在這之前就接觸過這些經典,有能力帶領學生進入堂奧?二來,我們的高中生一路考試上來,有多少人能夠掌握閱讀經典需要的知識準備?

所謂人文素養,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考試領導教學的環境裡,我們如何能夠提供一個熱心求知的氛圍,而不是把這些經典出成作文考題?這些教育上的弊病,恐怕不是開出幾本經典著作就可以扭轉。

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人認為,在高中的環境讓學生閱讀經典,反而會讓他們產生挫折感,阻礙他們接觸這些知識經典。

但,為什麼學生會因為「讀不懂」就產生挫折?當人們紛紛替「可憐的高中生」請命的時候,他們在嘗試避免這種挫折嗎?還是其實是在鞏固這種挫折的成因,再一次告訴我們「讀不懂」就是失敗的、浪費時間的,還不如好好看一些「漫畫或小說」?[1]

(二)什麼叫做「浪費時間」?

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人跟書之間「有意義」的關係,就只有一種:把書讀懂。為了把書讀懂,我們認生字、背註釋、背大意、最後背課文,錯一字扣一分。只有把書「讀懂」了,才是有意義的學習,才不至於浪費時間。

這樣教育下來,把書「看懂」,從而在考試上面拿高分,就成了看書的終極意義了。但,在閱讀的世界裡,「讀不懂」本來就是常態(還有「讀不完」也是)。人跟書的關係,本來就不是只有「讀懂」,怎麼能說「讀不懂」就是浪費?

問題不在於高中生有沒有辦法看懂那些經典,問題在於大人們不接受「讀不懂」也是一個答案,甚至可以是好答案。「讀不懂」逗引出的好奇、反思乃至於面對「世界之大」所產生的暈眩、驚懼,都不會被放在四擇一的選擇題裡,甚至不會出現在名為創意發揮實則思想檢查的作文裡。

純粹就閱讀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們的教育不能夠讓學生有機會學習和「不懂」相處,讓他們只能接受「確定可以讀懂」的東西,那才是巨大的浪費。

(三)什麼叫做「揠苗助長」?

不顧高中教育現場的環境,把書單開給學生,然後要他們報名競賽,這在升學主義的氛圍裡或許不只對學生是揠苗助長,恐怕連對老師都是揠苗助長。但,「揠苗助長」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把經典書目丟給高中生,叫做揠苗助長;還是為了讀懂經典,把所有輔助書籍、導論書籍由易到難統統開好,再專人上課由淺入深帶他們讀,這樣叫做揠苗助長?

是的,採用後者的方式,大部分的學生一定更容易掌握這些經典的思想背景和知識脈絡。但人為什麼要閱讀?為什麼有人願意花時間精神,嘗試搞懂這些書的堂奧?如果不是曾經窺探到這些經典背後一眼望不穿的迷人高聳,為什麼要花這些時間金錢?如果人沒有機會自己到異地冒險,旅行不就是被好好安排的一場package tour?

把經典書目丟給學生,讓他們自己讀,然後說「六個月後要考試」,那當然是揠苗助長。但若跟學生說:「你按部就班,依照我們開好的書單、我們排好的課程一步步念上來,就可以看懂這些書了。」難道就不是揠苗助長?

人跟書的關係,絕不是只有「把書看懂」。按部就班把書搞懂,只是人跟書的其中一種關係,而且是學校裡日日夜夜都在強調的那一種關係。「看不懂」乃至於因為看不懂而產生的眩惑、挫折,也是人跟書的關係,甚至反而可能是一個真正「閱讀者」跟書之間最重要的一種關係,它構成了我們持續閱讀的動力。就算讀不下去,決定把書丟開,去找別的樂子,那也是人生一種。

真正的揠苗助長,既不是把經典丟給他們讀;也不是開好書單、備好課程等著他們。真正的揠苗助長,是規定人跟書的關係,告訴他們「六個月後我要考試」,或是告訴他們「要這樣子讀你才不會浪費時間」。

(四)什麼叫做「難」?

最後,這幾本書真的「難」嗎?大家有空或許可以嘗試看看,是不是完全都不能讀?

如果我們用學術的標準,期待高中生能夠掌握這些書的學科脈絡、知識背景、甚至把這些書放入恰當的思想史位置,那當然是很難,專業的導論書作者也都不一定能做到這些。但一個高中生要透過這些書開啟一些屬於自己的(或許不成熟的)思考,憑藉這些書走到一個(或許不知身在何處的)異地,哪會是多麼不可想像、遙不可及的事情?尼采有被讀懂的一天嗎?多少人敢說他讀懂尼采了?尼采對讀者產生的力量在於有沒有讀懂嗎?

大家似乎永遠都在擔心「沒有把書讀懂」,但站在一個閱讀者的立場來講,該擔心的不反而是「都讀懂了之後怎麼辦」嗎?就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旅行者,她所擔心的不會是「這個地方我不認識」(那是旅行團導遊才要擔心的),而是有一天起床攤開地圖,發現她去過了每一個地方,那才怎麼辦。幸好世界之大,我們永遠不用擔心這個。永遠都有這些我們不可能真正「讀懂」的書,永遠都有那些我們聽都沒聽過的遠方,這才讓人感到安心,可以安然入睡。

(五)這些書「難」嗎?或者其實是我們把「讀書」想簡單了?

站在人文教育的立場,假如期望透過經典閱讀競賽就可以讓高中生了解經典,幻想人文素養一蹴可幾,那當然太過便宜,值得省思。但站在一個閱讀者的立場,省思的重點當然不會是「這些書都太難了,他們看不懂」,而應該是「我們的教育把『讀書』想得太簡單了」,就連閱讀經典都要用「競賽」的方式來鼓勵。我們至少要給高中生一些自我探索的機會,讓他們知道讀書的樂趣不是只有「把書讀懂」而已吧!

[1] 我不是要說漫畫或小說就必然比經典著作次等。事實上,好的漫畫、好的小說給予讀者的力量未必遜於經典著作。我要質疑的是:為什麼人們預設「漫畫和小說」就是高中生比較讀得下去、比較不至於的浪費時間的?



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

布勞岱爾的史學

https://www.facebook.com/wagaboa/posts/1238722789474436

你如果去圖書館把布勞岱爾的代表作《地中海史》找出來,可能會被它的篇幅嚇到:它是兩巨冊的超級厚書。但你如果知道這本書的寫作背景,可能更會嚇一跳,因為布勞岱爾是在獄中寫完初稿的,當時他手中既無檔案,也無筆記,只靠亦師亦友的呂西安.斐伏爾斷斷續續寄書給他。

1940年,法國戰敗,38歲的費爾南.布勞岱爾成為了一個戰俘。雖然他從少年時代就對地中海的歷史充滿熱愛,但眼下手邊一無資料,再怎麼博聞強記,都無法支撐傳統意義上的史學書寫。幽而演易,布勞岱爾後來這麼描述身在戰俘營對他產生的影響:「我不得不超越、拋棄和拒絕面對事件。偶然事件、令人惱火的事件都見鬼去吧,我只能在一個更深的層面書寫歷史。」

當時流行的「事件史」寫作方法,就是把一個個突發的重大事件連綴起來,一個事件串著一個事件,彷彿蒐集完整就可以得出歷史的全貌。身在獄中的布勞岱爾無法這麼做,只好發明一套自己的史學架構。日後布勞岱爾將他的史學架構整理成三個層次:短時段的歷史(關注焦點在於「事件」)、長時段的歷史(關注焦點在於「結構」)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中時段歷史(關注焦點在於「局勢」,conjuncture)。

拿起兩巨冊的《地中海史》不必埋頭就讀;先看看目錄,會發現這部超級厚書其實秩序井然,布勞岱爾正是照著「結構─局勢─事件」的順序鋪陳。在第一部分,布勞岱爾處理地理環境和人之間的關係。布勞岱爾認為地中海的地理環境是長時期不變的結構,環境的作用深深影響了地中海周邊各族群的生活型態。第二部分,布勞岱爾從地理環境轉到社會結構,關注地中海的政治經濟變遷。到了第三部分,才回到「事件史」的寫作方法,把地中海域發生過的重要事件標示出來。

然而,布勞岱爾特別提醒,這些事件不過是「表面的騷動」,是「潮汐在其強有力的運動中激起的波濤,是一種短促迅速和動盪的歷史。」這些戲劇性的事件或許扣人心弦,但是它們畢竟只是「歷史深層的蜻蜓點水。」

有時「分手」就像畢業,或許會哭泣,卻也值得祝福

Selina和阿中離婚了。Selina在文章中說,雖然離婚,但是阿中仍然是她非常感謝的人。離婚也不表示不再相愛,而是為了彼此可以繼續當好朋友、繼續做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

離婚或分手雖然教人難過,但有時它只是彼此關係的「重新定位」。沒有人規定女人一定要當好太太才能幸福,也沒有人規定男人背後要「有個女人」才叫成功。離婚固然會令人難過,卻也可能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

然而,我們的社會對於親密關係似乎只有一套固定的劇本:「離婚」必然等於「婚姻失敗」;「分手」必然等於「不再愛了」。

有時,為了讓外人「聽懂」我們的想法,我們只好生出一些符合劇本要求的「台詞」。既然「婚姻失敗」,那麼一定有人做錯了什麼。如果不想怪罪對方,那就只好怪罪自己了。所以Selina怪自己「不是賢妻」,阿中怪自己「工作狂」。但我很想說,離婚或分手並不等於「失敗」或「錯誤」,沒有人需要為它道歉。
2014年8月,我和交往6年的女友分手了。我們仍舊彼此相愛,我們只是需要調整彼此的位置和距離。然而在「分手就是失敗」的既定劇本下,該如何向朋友們訴說我們的心境呢?想了一個多月,我終於這麼說:

在長途跋涉的路上,旅人們不期然而遇。兩人走了好長一段路,分享食物和飲水,經過一座有地下迷宮的城市、穿越山坡抵達樹林,來到一處有風有花有鳥的山麓小鎮。在這裡他們終於分手,畢竟原本的路就不同。 
是的,我和她分手了,這其實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一直沒有講這件事,因為我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如果你說「我分手了」,人們就會安慰你,好像你失去了世界。但如果你換一個說法,例如,「我畢業了」,人們就會祝福你。 
我認為我們正是從彼此的感情狀態中畢業了,在這六年裡我們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去過我所知道的每一個地方,我們完成了在彼此生命中的任務,而我也學會了如何去愛。就像畢業生致辭必然會哭一樣,我也必然哭了。這不是因為我失去了什麼,而正是因為在過去幾年裡我得到太多。 
兩條交會的河即便分開,也不會再是原本的他們了。我已收拾行囊重新上路,也許今後我們將在某處再度相遇,那時,我們便能分享這些日子以來彼此經歷過的奇異風光。

對我來說,分手就像畢業。這趟旅程我學到太多太多,我衷心希望我能得到朋友們的祝福,而不是依照劇本演出的同情或感傷。

因此,當我看到Selina溫柔又真誠的「離婚文」,我衷心感謝她。離不離婚,其實都不需要向「外人」交代什麼,但我謝謝她願意向我們誠實表白內心所想,讓我們知道,人世間的情感往往超乎劇本也超乎台詞,不是只有「夫妻」或「情侶」才是值得珍惜的關係。

原文刊於女人迷:http://womany.net/read/article/10087

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歷史與現實

補教名師呂捷有時會用一種教學方法,就是把歷史事件類比為現代會發生的某某事情,這樣學生就「懂了」。對呂捷老師來說,這似乎是激起學生興趣的一種方式。但,這真的是對「歷史」的興趣嗎?如果過去的歷史事件總能找到現代的類比,那麼何必要學習歷史呢?

我認為這種方法與其說是「把歷史和現代結合起來」,不如說是把歷史沾上「現代口味的番茄醬」,把它變成「我們」熟悉的味道,易於入口。這樣子學習的歷史,除了讓學生記住史事以應付考試之外,還能有什麼趣味?

對我來說,歷史和現代最迷人的結合,在於歷史可以鬆動我們對當下現實的看法。歷史學讓我們知道,現代社會的運作模式不是唯一的、必然的,從而激發我們對當下現實的想像。

法國的歷史學家布勞岱爾曾經說,如果一個法國人想要研究法國文化,那麼他可以去倫敦住一年。為什麼研究法國,反而要到倫敦住一年呢?布勞岱爾說:

「在倫敦生活一年,你不會對英國了解很多。相反,由於那些使你驚訝的事物,你會突然開始理解法國的某些根深蒂固的特有的方面,和以前視若無睹的事物。在理解現在時,站在過去也能使人拉開距離。」

「呂西安.斐伏爾在其生命的最後十年據說曾反覆申明:『歷史學既是有關過去的科學,也是有關現在的科學。』歷史學的辯證法難道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對社會的全部現實做一種解說嗎?不也就是對當代社會的一種解說嗎?」

「帶孩子進議會」為什麼是一個性別議題?

如果孩子在議場裡面哭鬧怎麼辦?有一種簡單的答案是:「所以就不要讓小孩進議會啊。」那如果孩子在議場外面哭鬧怎麼辦?這就不關他們的事了,他們只要保持議場莊嚴就可以了。

但媽媽不能這樣回答,因為照顧孩子是母親的「天職」。如果孩子在議場哭鬧,媽媽只能試圖安撫,並承受偶爾投來的抱怨眼光。如果孩子在外面哭鬧,媽媽還是只能試圖安撫,並承受偶爾投來的抱怨眼光。

「帶孩子進議會」為什麼是一個性別議題?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吧!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女性主義的重點:我對林芳玫的回顧

https://www.facebook.com/wagaboa/posts/1232790990067616

最近有八卦鄉民提出一種論點,認為「女人」本身很好,但是有些「母豬」(指性慾旺盛、經驗豐富的女人)拉低了「好女人」的水平。為什麼會這樣?有人便歸咎到「女性主義者提倡『似是而非的劈腿正當論』」,才讓女人肆無忌憚。此人同時指出網路上的女性主義者文筆太差,應該要學學林芳玫寫的《解讀瓊瑤愛情王國》。(也許他只是要證明自己對女性主義有所鑽研?)但這件事引起了我的認知不協調,就順手寫了林芳玫的文獻回顧:

林芳玫對瓊瑤小說的批判,必須將她對色情片的批判放在一起看(2006年的《色情研究》)。這兩本書有個共同的基本假設:林芳玫認為影視作品具有再現現實,從而影響閱聽人認知的社會功能。因此小說不只是小說,影片也不只是影片,絕不是不喜歡就「走開不看」就可以沒事的。

根據林芳玫,色情片不斷再現的是男性幹女性的情節。在典型的色情片敘事中,男人永遠佔據著「觀視主體」的位置,而女人總是「慾望客體」。因此林芳玫認為,色情片阻礙了男性對情慾他者的理解,無法意識到女人也可能是「另外一個主體」,只能被視為性的玩物,因此色情工業正可說是父權體制維繫其正當性的一環。

至於《解讀瓊瑤愛情王國》這本書,如果有看過的話,不可能忽略林芳玫對瓊瑤小說如何鞏固「典範愛情想像」所展開的批判。林芳玫認為瓊瑤小說中對女主角設置的「苦難機關」,除了是一種寫作套路,同時也透過「困境的共鳴」來向女性讀者訴求一種「人生只能這樣了」的宿命感。瓊瑤小說中也有曾經三心二意的女主角,然而在瓊瑤筆下「愛情不會變、不能變、不許變。為了維持這個最高指導原則,不惜犧牲一切。《匆匆,太匆匆》的女主角頗具自我主體性及獨立意識,她有可能『背叛』男主角對她的愛情,於是瓊瑤進行一場文本謀殺,在真正叛變發生前讓女主角病死,以此來保全愛情的完整。」

女性主義的重點從來不在於「劈腿到底正不正當」,而是「對劈腿行為的批評和再現」為何會有性別差異?以及更根本的:為何會有單一伴侶的親密關係架構?這個架構如何和貞潔意識共謀,對「處女」推崇備至,卻把慾女貶為「母豬」?讀完林芳玫的書,假若還認為「劈腿」議題只是女性主義者似是而非的批判,好男好女不要學就好,那麼林芳玫也不用寫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