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的「洞穴寓言」出現在《理想國》第七卷一開頭。柏拉圖用這個寓言來說明了悟真理的哲學家和一般人的差別。柏拉圖說,人其實都被關在一個地下洞穴,身體被鐵鍊綁住,頭部也被固定,因此人們只能望向洞穴內的其中一面牆壁。在人們身後有一團火堆,火堆前面有一些皮影戲偶,投影到他們盯著的那面牆。這些生來就被關在洞穴的人,理所當然會認為牆上的投影,就是真實世界的全貌。
柏拉圖接著要我們設想:如果哪天其中一個人被外力拖到洞外,突然看到繽紛世界的他,會怎麼樣?突然的亮光會讓他暫時失明,只能勉強看到物體的影子。要過好一陣子才能看見物體本身。他會在夜晚看見月亮星辰,最後才能看見真正帶來一切光明的太陽。
然後他會怎麼做?柏拉圖說,他會回到洞穴裡面告訴其他人真相。然而,其他人不會相信他。他突然從光明又回到暗處,眼睛同樣不能適應,他甚至無法馬上辨別牆上的投影,其他人又怎麼會相信他?
以前從書上輾轉讀到洞穴寓言,都說這是一個有關「人如何認識真理」(知識論)的故事。但我近年來最大的困惑,其實變成一個倫理問題:那個看過世界的人,為什麼要回去?他能不能去跟世界上其他的自由人做朋友就好,不要再回到洞穴裡面徒勞地勸說?
今天下午重看了一次《理想國》的原文中譯,發現其實柏拉圖對這個問題是沒得商量的。看過世界的人就非得要回到洞穴不可。這是強制性的,或至少是義務性的。
蘇格拉底說:「我們對我們之中出現的哲學家也不會是不公正的;我們強迫他們關心和護衛其它公民的主張也是公正的。我們將告訴他們:哲學家生在別的國家中有理由拒不參加辛苦的政治工作,因為他們完全是自發地產生的,不是政府有意識地培養造就的;一切自力更生不是被培養而產生的人,才不欠任何人的情,因而沒有熱切要報答培育之恩的心情,那是正當的。但是我們已經培養了你們──既為你們自己也為城邦的其他公民──做蜂房中的蜂王和領袖;你們受到了比別人更好更完全的教育,有更大的能力參加兩種生活(註:即哲學生活和政治生活)。因此你們每個人在輪值時必須下去和其他人同住,習慣於觀看模糊影象。須知,一經習慣,你就會比他們看得清楚不知多少倍的,就能辨別各種不同的影子,並且知道影子所反映的東西的,因為你已經看見過美者、正義者和善者的真實。因此我們的國家將被我們和你們清醒地管理著,而不是像如今的大多數國家那樣被昏昏然地管理著,被那些為影子而互相毆鬥,為權力──被當作最大的善者──而相互爭吵的人統治著。」
翻譯成今天的話,這也許就是「知識分子的責任」那一類的東西。但柏拉圖說得比今天的知識分子都更直接(或更赤裸):philosopher ruler,哲學家皇帝,他就是懂得比所有常民都多,他要負責統御所有國民的政治生活。
「親愛的朋友,只有當你能為你們未來的統治者找到一種比統治國家更善的生活時,你才可能有一個管理得好的國家。因為,只有在這種國家裡才能有真正富有的人來統治。當然他們不是富有黃金,而是富有幸福所必需的那種善的和智慧的生活。如果未來的統治者是一些個人福利匱乏的窮人,那麼,當他們投身公務時,他們想到的就是要從中攫取自己的好處,如果國家由這種人統治,就不會有好的管理。因為,當統治權成了爭奪對象時,這種自相殘殺的爭奪往往同時既毀了國家也毀了統治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