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5日 星期日

誰在乎陳澄波緊不緊張?

我發現我們正在用一套只能容納整數的語言。當你想要描述小數點後第三位,或是加一個根號二,沒有人會理你,他們只聽得懂123。

事情是:一位收藏家的作品遭竊,某位主播竟然脫口而出「畫家陳澄波本人也相當緊張,希望大家一起幫幫忙」。我跟笑話這位主播的人一樣愛這段影片,但我有不同的理由。無知固然可笑,68年前被槍決曝屍的畫家竟然還會緊張,荒謬得很好笑。但假若這位主播講的不是陳澄波,而是某位在世的畫家「本人也相當緊張,希望大家幫幫忙」——這樣好像就不荒謬、不可笑了?

我喜歡這段影片,因為它暴露的不只是主播的無知,它暴露的是語言的壓迫。說話的人往往並不在乎口中說的那個人是怎麼想的,甚至不在乎自己真正是怎麼想的。既然這段對話需要一些填補空白的廢話,那就讓畫家本人緊張一下吧,作品丟了,他當然應該緊張的嘛!就好像他們看到裸體總要說「讓人臉紅心跳」、「看得人好害羞」。我每次都想問:到底有什麼好害羞?

我痛恨這些其實很傷人的慣用語。說的人以為這類說法只是俗成、客套,但正因為它俗成、客套,被誤解的人完全無從反駁。今天的奇觀長在這位主播身上,是因為陳澄波死了,「妳不曉得陳澄波是嗎?好無知哈哈。」但,要是陳澄波沒有死,而他又不緊張的話,今天奇觀就會長在陳澄波身上了:「你不緊張就算了,幹嘛還要刻意強調?這有什麼澄清的價值嗎?」

一個只有123可以被了解的世界,根號二只好去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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